馬夫人康敏形象及其悲劇意義

作者:轉載發布時間:2011-03-06

康敏是一個有著強勁的自由意志的女性,以其真誠的愿望和性格的片面性走向毀滅,其悲劇意義,絲毫不在蕭峰之下。盡管金庸對她著墨不多,而且寫得虎頭蛇尾,但她仍是一個具有性格的力量,擁有奇特魅力的女性,在她身上蘊藏了巨大的震撼人心的力量。有幸在網上讀到一篇題為《美狄亞──康敏的悲劇意義以及其他》的專業評論,使我的上述想法更加深刻、明晰,特此摘錄該文中有關康敏的部分如下,以助讀者更好理解《康敏外傳》一書。

“蕭峰自在信陽聽馬夫人說出段正淳的名字后,日夕所思,便在找到他后而凌遲處死,決意教他吃足零碎苦頭之后,這才取他性命。但適才見他待友仁義,對敵豪邁,不像是個專做壞事的卑鄙奸徒,不由得心下起疑,尋思:‘他在雁門關外殺我父母,乃是出于誤會,這等錯誤人人能犯。但他殺我義父喬三槐夫婦,害我恩師玄苦師父,那便是絕不可恕的惡行,難道這中間另有別情嗎?’他行事絕不莽撞,當下正面相詢,要他親口答覆,再定了斷。待見段正淳臉上深帶愧色,既說鑄成大錯,一生耿耿不安,又說今日重得見到一個當年沒了爹娘的孩子,至于殺喬三槐夫婦、殺玄苦大師等事,他自承是‘行止不端,德行有虧’,這才知千真萬確。”

我每重讀這段文字,總不免感慨系之。可見無論是悲劇還是慘劇,結局總是由人物自身的性格決定,大多數讀者的憎惡康敏,實在是沒有理由的。關于蕭峰的慘劇,康敏做了兩件事情。第一便是揭破蕭峰的身世之秘,并指稱是蕭峰殺害了馬大元;第二便是向偽裝成白世鏡的阿朱透露“帶頭大哥”乃是段正淳。第一件事,康敏的目的只是要蕭峰做不成丐幫幫主,并使之成為中原武林的公敵。跟玄慈他們意圖掩蓋歷史,而讓蕭峰同化于仇讎之邦的行徑相比,康敏的行為根本稱不上卑鄙。在動機上來說,玄慈、汪劍通等人是虛弱的自我保護,而康敏則是強健的靈魂的主動進攻,其間高下更是判若云泥。第二件事,康敏只是想假手蕭峰殺了段正淳。蕭峰知道真相,咬牙切齒地道:“段家姑娘是你害死的,這筆帳都要算在你身上。”馬夫人答道:“是她先來騙我的,又不是我去騙她。我只不過是將計就計。倘若她不來找我,等白世鏡當上了丐幫幫主,我自有法子叫丐幫和大里段氏結上了怨家,這段正淳嘛,嘿嘿,遲早逃不出我的手掌。”正像尼采所指出的,“惡性屬于強者和具有美德的人,因為卑劣的、低*的行為屬于屈從者。”康敏是一個有著強勁的自由意志的女性,她也是以其真誠的愿望和性格的片面性走向毀滅。她的悲劇意義絲毫不在蕭峰之下。然而,由于金庸深受儒家文化的集體無意識的影響,《天龍八部》對這一人物形象的處理顯得頗為尷尬。

可以說《天龍八部》對于康敏結局的處理完全是非理性的。與其說金庸是因為對康敏的憎惡而讓她得到那樣的悲慘結局,倒不如說他是因為恐懼。康敏曾經是眾多被段正淳始亂終棄的女子中的一個,然而她不同于刀白鳳、秦紅棉、甘寶寶、阮星竹、阿蘿等一干女子,不去恨始作俑者,反把怨憤發泄到同樣可憐的其他女子的身上。她不是那樣的奴隸。她要實現的是她的自由意志,盡管這種自由意志已經因為男權話語的長期擠壓,而扭曲成了一種統治欲。然而,她的身上的確蘊藏了巨大的震撼人心的力量,哪怕這種力量帶來的是自己和旁人的毀滅!第十六回《昔時因》寫道:“馬夫人一直背轉身子,雙眼向地,這時突然抬起頭來,瞧向喬峰。但見她一對眸子晶亮如寶石,黑夜中發出閃閃光彩”,蕭峰一見之下,不由心頭“微微一凜”。蕭峰的恐懼,也正是金庸的恐懼。1994年金庸在北大講演,曾有學生問金庸對于康敏如何看,金庸說康敏是一個壞女人。這樣一個壞女人,卻有著超乎常人的智慧與驚人的美貌。蕭峰聽她說話,“只覺她的說話膩中帶澀,軟洋洋地,說不盡的纏綿宛轉,聽在耳中當真是蕩氣迴腸,令人神為之奪,魂為之消。然而她的說話又似純系出于自然,并非有意的狐媚。他平生見過的人著實不少,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艷媚入骨的女子。蕭峰雖感詫異,臉上卻也不由自主的紅了。他曾見過段正淳另外兩個情婦,秦紅棉明朗爽快,阮星竹俏美愛嬌,這位馬夫人卻是柔到了極處,膩到了極處,又是另一種風流。”這才是女人中的女人的樣子,第一美人王語嫣同她相比,只是一個沒有發育的小孩子。

而書中描寫她臨死前的情狀:“馬夫人往鏡中看去,只見一張滿面是血污塵土的臉,惶急、兇狠、惡毒、怨恨、痛楚、惱怒,種種丑惡之情,盡集于眉目唇鼻之間,那里還是從前那個俏生生、嬌怯怯、惹人憐愛的美貌佳人?她睜大了雙目,再也合不攏來。她一生自負美貌,可是在臨死之前,卻在鏡中見到了自己這般丑陋的模樣。”這里,金庸不自覺地把她描寫成白雪公主的童話當中那個丑惡的女巫,這樣的處理一定贏得了道德主義者的喝彩,然而這樣的處理卻使得人物形象前后存在著抵牾。從此前對于康敏的描寫來看,她應當是一個自覺地去犯罪且不會覺得恐懼的女性。她向白世鏡和全冠清布施過肉體,然而她并非是潘金蓮那樣的淫婦,男人只是她需要利用的工具。一個孤身獨力做出那樣大的事情來的女子,在杏子林中面對蕭峰及江湖群豪毫無懼色,并令后者感到恐懼,最后竟會死得那樣卑瑣,這是很難以想像的。

康敏的形象來源于古希臘悲劇家歐里庇得斯筆下的《美狄亞》。公元前431年,美狄亞作為“謀殺兒童的發明者”第一次出現在戲劇舞臺,不同于以往憑借逆來順受、貞潔、忘我和絕對服從這樣的奴隸道德來賺取同情的女性形象,美狄亞以其天生的犯罪的沖動宣告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解放了的女性的降生。

美狄亞是科爾基斯國王埃埃特斯的女兒,也是太陽神赫利奧斯的孫女,地獄女神的祭司。她愛上了到她父親的國家來索取金羊毛的伊阿宋,設計幫他解決重重困難,取得金羊毛,并與之私奔。她的父親,國王埃埃特斯率兵來追,美狄亞殺其兄弟阿普緒爾托斯,剁成碎塊,拋到海里。埃埃特斯忙于收尸,伊阿宋一行得以脫逃。回到希臘的伊奧爾科斯,伊阿宋獲悉其父埃宋已被篡位者佩利阿斯所害,便請美狄亞助他復仇。美狄亞殺死一頭老公羊,剁成碎塊后放在鍋里煮,使之變成羔羊。她慫恿佩利阿斯的女兒們也如法炮制,讓她們的父親恢復青春,結果佩利阿斯的生命就這樣結束在他胡涂的女兒們手中。如愿報仇后的伊阿宋和美狄亞遭到了放逐,他們來到科任托斯,過了幾年幸福的生活,還生下了兩個兒子。然而,伊阿宋這時卻貪圖財富權勢,決心娶科任托斯國王克瑞昂的女兒,拋棄美狄亞。美狄亞的法術讓克瑞昂感到恐懼,于是后者便下令驅逐美狄亞和她的兩個兒子。在經過與伊阿宋在道義問題上的抗辯之后,美狄亞決心進行報復。過路的雅典國王出于同情答應美狄亞到雅典避難后,美狄亞就開始實行她的報復計劃。她先請求伊阿宋留下她的兩個兒子,又讓他們給新娘送去美麗的金冠和長袍。金袍的料子是用毒藥浸染的材料織就,公主因此毒發身亡,國王得知抱著女兒痛哭,也染上毒藥而死。晚上美狄亞偷偷地回到家里,殺死了她的兩個孩子,當伊阿宋趕到的時候,美狄亞已經坐上太陽神赫利奧斯送的龍車騰空而起,在空中她預言了伊阿宋今后的不幸生活。伊阿宋回想起他謀殺阿普緒爾托斯的情景,于是拔出那把曾經殺過阿普緒爾托斯的劍自刎。

這是一個具有永恒的震撼力量的故事。美狄亞的形象是那樣地獨特,那樣地悲愴,正像悲劇終了時歌隊所唱的:“宙斯高坐在奧林波斯分配一切的命運,神明總是做出許多料想不到的事情。凡是我們所期望的往往不能實現,而我們所期望不到的,神明卻有辦法。這件事也就是這樣結局。”美狄亞在決定她的行為的時候,經歷過激烈的思想斗爭,她自語道:“美狄亞,進行吧!切不要吝惜你所精通的法術,快想出一些詭詐的方法,溜進去做那可怕的事吧!這正是顯露你的勇氣的時機!你本出自那高貴的父親,出自赫利奧斯,你看你受了什么委屈,你竟被西緒福斯的兒孫在伊阿宋的婚筵上拿來取笑!你知道怎么辦:我們生來是女人,好事全不會,但是,做起壞事來卻最精明不過。”

這段獨白不宜看作是作為被壓迫者的女性對于男權社會的控訴,而是一個具有自由意志的強健靈魂對于損害精神的道德社會的控訴。美狄亞的憤怒不是一個被壓迫者的反抗和報復,而是強者不斷身受庸眾的擠壓而不得不爆發,最終走向毀滅的心路歷程。正如前蘇聯文藝批評家謝伊拉茨格所指出的,“在一系列婦女形象中,美狄亞不是以純潔和善良著稱,而是以性格的力量著稱。”她的悲劇,是“是破碎的婦女心靈的悲劇。而康敏,也正是這樣一個具有“性格的力量”的女性。

無論是美狄亞,還是康敏,她們在走向毀滅的過程中都是自覺地去犯罪。她們所要毀滅的,不是自己的肉體生命,而是自己的意志。她們在選擇犯罪的同時,就已經準備為自己的行為承擔責任,這種自由意志的選擇,盡管是違背大眾道德的,然而卻是真正具有悲劇性的。經過意志選擇的毀滅,其價值遠遠在因為偶然性而獲得的毀滅之上;相對于毀滅自己的生命,毀滅自己的意志需要更大的勇氣──這兩位女性的悲劇,相對于其他類型的一切悲劇,更加具有崇高的美。普羅米修斯型英雄在選擇他的悲劇結局時,至少還有“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信念支撐著他,而美狄亞們除了自己的意志一無所憑。那種甘受千秋萬世之謗的勇氣,較諸為大眾的犧牲,更加來得驚心動魄,也更具有永恒的哲學意味。

用法治的觀念來衡量美狄亞形象,并不能得出其為“壞女人”的結論。須知法律的根本目的和唯一意義乃是確立一個規則:犯法者必須為其行為的后果付出相應的代價。美狄亞們早就預料到犯罪的后果,并且決意去承擔那些后果,這是需要無比的勇氣的。同那些愚昧到悍不畏死的暴民不同,也同那些冀望犯罪后僥幸逃脫懲罰的社會敗類迥異,美狄亞的悲劇意義,正是在對于自我毀滅的自由選擇中深刻體現出來。

阻礙人們去理解、去欣賞美狄亞形象的是道德的觀念。然而,道德是最反人性的一種東西。迄今為止,沒有比道德更加殘酷的殺人手段。道德的歷史,便是道德家和奴隸們一起享用真人的血肉的歷史。那些擁有高貴天性的人們,在性格上總會存在著激情掩蓋理智的傾向。而道德所要做的,便是慢慢地窒息他們的生機,讓他們由自己的人馴化為社會的人。美狄亞們是不甘心就范的,她們是獅子和豹子,而不是走狗和綿羊。既然她們已經決定為自己的犯罪行為承擔后果,那么,她們就是無可指責的。伊阿宋罵美狄亞是一頭牝獅,馬大元在康敏提出要揭破蕭峰身世之秘后發狠要把她斬成肉醬,可見道德主義的走狗和綿羊一貫反對生命,必要的時候,摧毀生命。

文學是追求意志自由的一種途徑。在通常情況下,文學滿足的是人們對于消極自由的向往。但是在古希臘悲劇當中,尤其在《美狄亞》當中,它滿足了人們對于積極自由的向往。追求積極自由,就意味著要掙脫一切的外在的束縛,主要是道德的束縛,而達到身心的絕對自由。善與惡之際,原本就沒有絕對的標準,唯有對于自由的追求,才是人類心靈深處永恒的價值所在。謝伊拉茨格說《美狄亞》具有全人類的意義,如果不是從事關自由這一層面上去理解,“全人類的意義”還有何意義?美狄亞的行為在一般人的觀念中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犯罪,然而這正意味著她達到了真正的自由。康敏見到蕭峰因阿朱而傷心,“心中微感歉意,覺得這個自大傲慢的喬幫主倒也有三分可憐,但隨即臉露微笑,笑容越來越歡暢。”這種快意,不是來自于幸災樂禍,而是獲得自由后的歡欣。她們都是行走在追求積極自由道路上的孤獨者。她們追求積極自由的理想注定要失敗,她們真的稱得上“心比天高,命如紙薄”,她們的悲劇是心靈的,因為在一個平庸者掌權的社會當中,她們的絕對自由的理想必然導致她們的毀滅;她們的悲劇更是命運的,因為平庸者掌權是任何時代、任何社會無盡的宿命。金庸創造出康敏這個形象,固然受了美狄亞的影響,但是金庸在文化理念上完全不同于歐里庇得斯,他深受儒家集體主義文化的影響,歐里庇得斯卻是徹底的個人主義者,是任何時代的叛逆,至少在內心深處是這樣的。金庸在自由的觀念上,更加符合中國人的傳統。他的小說當中最為表現其自由理想的著作是《笑傲江湖》,令狐沖依靠對自身權力意志的遏制獲取了世俗世界的認同。金庸對于絕對自由從來沒有主動追求過,他的人生充滿了對于現實的妥協,因此,盡管康敏的形象淵源于美狄亞,他絕不可能像歐里庇得斯寫美狄亞一樣,向這個母題傾注進自身的生命。然而,康敏終究是一個具有性格的力量,擁有奇特的魅力的女性,金庸也不能不為之所吸引。這樣,才有了他對于康敏結局的曖昧處理。從《天龍八部》中作者對康敏的刻畫和他在北大率爾作答的答案之間,實可見出現代性與傳統性的暗地交鋒。

黃鳳祝先生在《歐洲藝術中英雄的造型:美狄亞的憤怒》一文結尾感慨說:“毀滅一切,使大家都不能到達彼岸,是不是現代人創作事業該走的路?藝術性的社會是否應該讓位給知識性的社會?我不知道,但總有人會理解的!”盡管前面的道路是如此地微茫,我還是相信,終有一日,古希臘的精神會回來,回到一個人類心靈獲得最終解放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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